集體性回憶的狂熱——改革開放30周年

博首語-集體性回憶的狂熱——改革開放30周年
這是10月的space日記。年底事煩,權以此充作首篇。
幾乎是一夜間,中國陷入了集體性回憶的狂熱中:新聞聯播里系列播出30年變遷,公益廣告里看悅賓樓從4只鴨子起步的光輝歷史,媒體里到處都閃現著黑白影片,或者單調的藍、綠、黑色。類似的出版物鋪天蓋地,連上了出租隨手拿起椅背上的《北京的士》赫然是一群嬰兒的小臉,下面寫了很藝術的“1978”,用腳指頭也能想出那是群與偉大變革同時誕生的孩子。今年30了。盡管晚出生2年,但基本是同代人了。
小學作文里常常看到一個百試不爽又能充字數的詞“十一屆三中全會”,用來說明作文所描述事物的變化最為有效,盡管作者們并不一定清楚這會的意義,甚至,這會議做了些什么。那時的作文最愛描述變化,我家過去如何,現在如何,或者我表哥家過去如何,現在如何,或者遇到某一賣菜農民談家里添了拖拉機,還是一個曾到你家討過食物的孩子煥然一新地到你家說富民政策的效力。更可笑的是這樣的作文常常還能上作文選!
那時的生活多么單純,人只分為好與壞,生活只有貧窮痛苦和富裕快樂,變化也從來都是由糟糕變得完美,就象青春前期的生長,生機勃勃,每天都符合奧林匹克精神——更高、更快、更強。
現在的天空象雷雨前的天空般波詭云譎,象雷雨后的余霞般絢麗多彩,生活是廣東名吃——姜汁撞奶,甜蜜中含著辛辣,人也是淮揚名點——千層油糕,以為這一層是本色了,其實底下還藏了好多層。可是,我已不再是向上茁壯成長了。01年我可以游3小時泳,然后熬夜網聊,早起參加游泳考試,接著去圖書館寫一整天論文。這樣的生活對于現在的我,是個奇跡。過去不太感覺到某一肢體的存在,因為它們都很良好地運行著,但現在,頸椎痛、肩胛骨酸,一個一個蹦出來提醒我的重視。
那時的國家也很單純,就是要富起來,要有錢,非常樸素而熱烈的愿望。這幾天又看《成長的煩惱》,陪我參加高考的電視。那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拍的,那時的美國散發著天堂的光輝,那些電話、大哥大、外賣、心理咨詢、新聞自由等等,都是當時中國人眼中的稀罕物事;甚至看看當時的港臺時裝劇,對比一下當時的生活環境,立即明白了人們為何如此急切地向往富裕。那是人性被極度壓抑后的過度反彈,就象我的熬夜一樣,是不能持久的。山林毀了,長江窄了,星星少了,人的欲望籠罩了一切。但我想這是必須的,矯枉必須過正,符合物理學規律,只是如何帶著這個國家這個民族歸正,又是另一個難題。
今天的我們看外國人的生活不會驚異了,甚至會可憐香港人的狹小住宅,可是這個“我們”可能只包括大陸大中城市有穩定收入的居民們。周六去金五星,下車后穿過一片龐大的城中村,路面上的垃圾可以說是應有盡有,房屋造型千奇百怪,充分展現出建筑者們經濟第一、耐用第二、充分利用一切可調動資源的建筑原則,什么容積率、綠化率在這里都是扯淡。大大小小的人們在其中穿行笑鬧,一個農村來的婦女牽著個四五歲小女孩一直走在我前面,小姑娘偶一回眸,很清秀,穿著冒牌kapa的褲子,恍然就到了《霧都孤兒》的英國街市。這樣的城中村在北京還有許多。不知道有多少經濟學家去一個個走訪,去沉浸其中思考過。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在沉默、行走、光線和灰塵中,只有一個心愿:讓走在前面的小女孩能順利完成她的教育,明白她自己要成為什么,并且能夠努力地去做。
過去的畫面在電視中頻頻閃現,我們是帶著驕傲和自豪去看我們走過的路。可是,是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這種自豪感?不知道。三十而立,三十歲要明確自己的目標和方向,這個國家在78年后等于新生,也將近而立之年,但是未來路在何方?勉強運行的經濟發動機能不能找到新的燃點?驕傲和自豪能延續多久?我們都不知道。
只記得阮籍的聲音,穿林度水而來:“千秋萬歲后,榮名安所之”。憶苦思甜的歡宴不能太過,哀而不傷,樂而不淫,在狂熱中保持一點清醒和憂慮,在頹勢未清晰時修補大廈,在風尚平浪尚靜時升級船只,是中國近三百年來血淚浸潤的最大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