跩

跩
MSN上有个不大认识的网友对我说:「自从你出了书以後,我觉得你变得好跩.」
嗄?
我看得莫名其妙,什麽话,出书或是不出书,我一向都很跩啊.
网友继而抱怨我「MSN永远挂上忙碌」、「他只不过想找人聊聊天问候我一下可是十有八九我都不会回答」,当时我正在准备搬家,家里杂物箱笼堆积如山,既忙碌又烦躁,看到这种怨言真是无名火起,一声不吭就把此人封锁兼删除.
看到这里,你大概在想,跩什麽跩,对不对?
网路上真是有很多奇怪的人跟现象,比方说喜欢去人家留言版宣战,然後强调人家「有言论自由」,而自己没有反对的意思的怪咖,放什麽春秋大屁,既然人家有自由在自己网站上发表文章而阁下又无反对的意思,那还挑个屁眼?还有这些莫名其妙自己送上门来装熟的人,问都不问一声就自己加入MSN联络清单,一天到晚丢无数毫无意义的留言与问题过来,好像每个人都像他们一般有空闲,可以专门坐在电脑前恭候他阁下的大驾,时间真是多到令人讨厌,而且还觉得看得起我才这麽着,稍微不顺他们的意,没有感激涕零跪谢其赏识之恩,马上责难别人「跩」,未免也自我中心到神憎鬼厌的程度.
他妈的,我要讲多少次,请不要把敝人当成阁下私人专用的感情/理财/生活顾问,有苦水要吐,拜托找心理医生,数百元一小时医生还替病人解惑兼守秘,出不起这个钱,去交男朋友吧,情人的耳朵绝对比陌生人好用,所以,何劳我?
我一日睡眠时间少於6小时,从睁开眼睛开始双手不停的打理一头家,想跟朋友出去喝个茶剪头发得3星期前预约安排,连上厕所都没有不被打扰的空间,小说杂文得趁丈夫上班孩子午睡之际偷偷打字,忙得不可开交之余如狼似虎的抢下一滴滴时间来写东西,已经没有时间做渴望的事见喜欢的人,还得应酬自己跑来要求当朋友的陌生人「想找人聊聊天」?
莫说朋友不是这样交的,友谊也讲缘份,能够当得成朋友,自然便会水到渠成,甚至於不能够尊重他人挂牌表示忙碌而责怪人家不重视阁下,其自私与无礼简直到达匪夷所思的地步,还要责备我跩?
我常常被批评曰很跩,这已经不是新闻,没有什麽好大惊小怪的,不肯跟不能使我心跳脸红耳朵发热的男生出去约会被说「很跩」.出门旅行一星期收到250封读者来信而没有马上回答其中的某甲如何处理她私人之感情问题,该人发第二乃至第三封邮件来责我「很跩」.拒绝不认识亦不想结交的网友提议来巴黎旅游时可以到我家拜访兼「小住」被怨恨「很跩」.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长驻MSN免费聆听陌生人的心声也是「很跩」.不接受他人意见随便替我夫我子取个中文名字是「很跩」,不愿意因为「大家都是台湾人」这样的鸟理由替陌生人出钱出力调停其婚姻问题是「很跩」,反正只要说个不字,就有人大帽子扣将下来说「跩」,他妈的,那还有什麽是不跩的?
有些人脾气好个性圆融,跟任何人相处都可以面面俱到,不但不得罪人,还让每个人都如沐春风,赞不绝口,真的是天性如此,那实在值得敬佩羡慕,可是百分百出於真心、本性天生就这麽圆滑的到底有几人?
家母在世时是金牌媳妇第一名,夫家的亲戚众多,上至公婆下至谁家甫出生之幼儿,由老至幼没有人不笼络得周周到到,生养死葬婚丧喜庆该备啥茶礼通通打点得万无一失,公婆妯娌叔伯姑嫂没有一个人对我妈有啥子可批评,不但夫家交相称颂,连他们的邻居说起我妈都只有赞没得弹的.
可是那麽会做人对我妈的生活有什麽实质的好处?背地里咬紧牙关眼泪往肚子里吞,为求大局的和平,委曲求全吃亏得半死,苦是苦到眼珠子顶,我自幼看着母亲处处忍让小心翼翼谁也不肯得罪,付出比别人多300倍,累得要命做得贼死,换来的不过是不相干的外人赞一句「好」,深深觉得不以为然,等到人死灯灭,什麽都是空的,渐渐的走到对面去,该尽的礼数我不会缺,能够做到的我自然尽力,但是委曲自己以使他人满意则大可以不必了.这样的观念一再扩大延伸,并不费力勉强自己应酬谁〈包括追求者/邻居/亲戚/不熟的所谓『朋友』……〉,於是便得了个「跩」的名声在外.
我常常觉得,真正的乱源,其实是那些无端白事对他人做出不合理要求的人,会怨恨他人跩,通常是因为要求不遂,可是这些人就也不想想,人家没生过他他没生过人家,既无责任亦无义务,干什麽非得要满足他的要求不可?讲理守礼肯为他人设身处地着想的人,很少会觉得人家跩,因为在做出要求之前,必然已经自己先悄悄审核过,这样的请托,是否会给对方带来不便与麻烦,就算受到拒绝,也可以体谅人家有其不得已之处,先已经认明白自己是理亏的那方,自然不会怨怼人家跩.
很多被说是「会做人」跟圆通的好人,照我看就是没有脾气,其实真的没有脾气吗?恐怕也未必见得.或者该这样说,是不敢有脾气,因为怕被人说闲话,怕被批评,怕「不好意思」〈这4个字真是害死不少人〉,应付人事物的态度与其说是谦逊和善,不如说是胆小怕事所以被指使得团团转,华人的教育总是强调以和为贵,可是真正的和平/和谐难道不该建立在双方平等的立场上吗?由单一方屈从满足另一方要求而得到的不是和平,是奴隶主义好呗?
我不大会觉得不好意思,尤其是说不的时候.朋友做出无理的要求,我还是会先衡量一下自己的能力若干,如果双方条件相去太远,不,帮不上忙,而且并不抱歉.男生约会我,对其人毫无兴趣的话,同样摇头摇得爽快乾脆,礼貌的、客气的、坚决的不给别人误会的空间.吾尝见有某女明明已有未婚夫,却仍然对附近所有男士放出「人人有希望」的讯号,照她的说法是不该自绝其他机会,万一跟未婚夫不成功,尚有其他备取云云.鄙夷甚,所以决不肯干这样的龌龊把戏.旅行出门,有不相干之陌生人〈例:朋友弟弟女友的同学,或是丈夫同事前妻邻居的妈妈〉要求我代购物或是带东西去给某人,一没有交情,二嫌麻烦,三因为有过坏经验所以学乖,帮人家做这些事情常常吃力不讨好,为免生气摧残皮肤长皱纹兼死细胞,一於拒绝了事.
我年轻时稍微善良一点,要去新加坡旅行时允诺替好友女友代购化妆品〈奇怪,台湾又不是没有,新加坡也没有比较便宜〉,该女给了老长一条清单,并没有事先惠钞,累得我在乌节路上徘徊数次才备齐,等到我回来交货,她大小姐机机歪歪挑三拣四,一会儿嫌颜色不如目录上鲜艳,一会儿嫌蜜粉不衬她肤色,我愈听愈纳罕,关我屁事,我全照阁下单据上型号购买,有意见,找化妆品公司客服部抱怨好了,最後小姐只肯拿走一条唇膏,塞过来500块台币,还叫我「多出来的零钱不要找了你跑这趟蛮辛苦」,我勃然大怒,几乎没有把所有瓶瓶罐罐塞进她屁眼里去,当场痛骂山门兼暴跳如雷,硬逼着她收货,女生大抵没有见过恶人,惊吓之余只得如数照付,回去当然跟男朋友哭诉受欺负啦,吾友略有微词,我火山爆发臭骂他达10分钟之久,总算大家老朋友,各退一步算数,他请我喝顿酒谢罪,我欣然赴约,没有因此而坏了交情,不过我就此学乖,再也不肯为陌生人提供此类服务.
替人带东西乍听之下份属举手之劳,连这点小忙也不肯帮未免太跩,那也还得看对方托付给阁下的是啥玩意儿,最後递交目的地何处,我一次要去日本馆山访友,吾爹邻居的乾妈之姐姐闻讯,请我替她「带个小东西」去给其乾儿子,吾爹面皮薄,拍胸脯一口应承下来,等到我人到老爸办公室一看,该伯母托运的是一个高60公分长40公分之玻璃盒子,内装镶满人造珍珠日本新嫁娘人偶一名,重得不得了,我大惊失色,先不说送日本玩意儿到日本是件多麽莫名其妙的举动,收件人是20岁成年男子,更加怪不可言,我可以了解新东阳肉松罐头牛肉乾乃至於乾妈亲手缝制内裤半打,可是日本美女人形?
要知道,我上飞机只得随身手提袋一件及小背包一个,连寄舱行李也无,平白无故多了这玩意儿,既沉重又易碎,绝对放不进头顶行李架或是座椅底,3小时航程,难道叫我让这位日本小姐坐在我膝盖上不成?还要加上两地舟车劳顿机场来去那段路程,这一大盒只能手抱〈还没得提,没有下手处哩〉,我立刻拒绝,老爹因为面子问题只得努力劝说,我大抵心软了5秒钟,问曰「要送到何处?可否请该人前来领取?」伯母一口拒绝,因为其乾儿子要上课很忙,不比我只是去玩所以有闲,而且人家住北海道,「专程跑到东京来太麻烦他了」.
X,我只有一星期的假期,浪费我宝贵时间从馆山专程送货到北海道就不会麻烦我?X.要不是老爹在场顾及他的颜面,立即请伯母及她的日本美女人形去死,可惜打老鼠忌着玉瓶儿,只好斯文客气有礼的说不顺路不方便,结果以後在梯间数次碰到老爹邻居,均被飨以白眼兼齿缝里逼出来的哼曰「跩什麽跩」,附加被吾爹碎碎念了2年「敦亲睦邻的重要性」,现在想起来心中还有XX声.
说真的,那麽随和要干什麽?我又不打算竞选「网路最佳人气奖」或是「年度亲善小姐」,想要讨好每一个人是最无聊的举动,不但没有可能,还得累死自己,反正嘴巴长在人身上,无论如何人们总是有话说的,既然不能避免被批评,那我情愿被说很跩,女孩子跩一点总好过随便谁都愿意敷衍应酬吧?是怎麽样,又不是在欢场货腰卖笑,打开大腿做生意哪个老板都得罪不起,把自己搞得像大众乐园,所为何来?
靠自己的力量赚取生活,既不问人借又不问人赊,喜怒哀乐全体不求人,帐单苦乐盈亏自负,干什麽要那麽给人家面子?即使是,面子这种东西也是互相给的,有时间有能力愿意付出自然好,没有空闲或是余裕不丰也并不是罪过,同样的,有求於人,人家肯帮手是人情,不肯帮忙是应该,没有交情的话,谁都不欠谁什麽.
其实所有的一切均如是,友谊也好感情亦然,在不伤害自己与他人的范围之内坚持自己的原则,没有任何值得非议之处,如果这样就叫做跩,那麽好吧,put the blame on me,我就是跩,而且跩得二五八万的,怎麽样?
Bite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