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故事

黑色故事
警察局打电话来通知立蘅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办公室里忙得每个人火气都很大,拿个文件都得小跑步的,文艳隔着6张桌子大喊:「董立蘅3线电话!」
电话上的小红灯闪的乱七八糟,立蘅抓起电话,对方一口不甚标准的台湾国语.
「董立蘅小姐?」
「我是.」
「这里是警察局,请问董小姐可认识一位吴国钰先生?」
「认识的.」
「呃…. 吴国钰先生出了车祸,人现在在长庚医院的停屍间,恐怕要劳驾你来认一下.」
立蘅连骂人都懒,当的一声把话筒扔下,他妈的,青天白日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电话马上又来了,台湾国语不大高兴地说:「小姐,麻烦你合作一点,我们只不过是在做我们的工作,请进快到停屍间来相认好吗?」
九月的下午,阳光仍然炽热明亮,立蘅却忽然觉得自己好似浸在冰水里,自顶至踵的寒了起来.
立蘅抓起皮包,跟老板说要早退.
那个头秃了一半的新中年瞪着她,简直不敢相信有人胆敢提出这种要求.
「有什麽人死了吗?那麽重要?」他尖刻的出口讽刺.
立蘅疲倦的看了他一眼,口气平淡.「是,警察局刚刚打电话来通知我去认屍.」
他张大嘴,一副刚刚吞下五只活青蛙的样子,十分悔恨自己恶毒过甚.
活该,刻薄成性的人应遭此报.
立蘅不等他说话就走了.
不管科技多进步,发明了多少新东西,停屍间的味道永远是那种混合了消毒剂、福马林,和隐隐约约的陈腐味,一种淡的、微甜的死亡的气味.
骤然从燠热的阳光下走进室内,一阵凉意迅速袭上来.穿着不太整洁的制服的警察年纪很轻,显然是刚从警校毕业的,他迎上来,一口不甚标准的台湾国语.
「小姐你要干嘛?」
「有人打电话叫我来认屍.」
「来,这边.」
他跟另外一个长相阴沉的阿伯把门打开,领着立蘅进去,墙上是一格一格的冰柜,在日光灯之下闪耀着冷冷的金属色泽.
日光灯老是有那种肉眼不容易察觉的颤动,地下的大片大片的磁砖是一种陈年的白色,蒙着黯淡的黄色的影子,磁砖与磁砖之间的缝隙似乎浸饱了屍水,蒸腾出微微的腥气,明明地是乾燥的,鞋子踩上去感觉上彷佛还会吱吱的冒水似的.
「车祸死的都在这里了.」
今天一定不是什麽好日子,阿伯闲闲的说,一墙的冰柜都放满了.
靠着墙还摆了几张白布覆盖着的推床,从那个扭曲起伏的形状,实在很难判断白布下面的人遭受了什麽样子的撞击,左一堆右一堆的.
「哪一个?」
「你要有心理准备,不是很好看的.」
立蘅轻轻的点点头,年轻警察刷的一声拉开了冰柜.
老实说,立蘅猛一下实在不大清楚自己看着的是什麽,血肉馍糊的一大团,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不是这个,这个是自杀的,火车辗过去还有这样剩下来算很好运了.」阿伯嚼着槟榔做旁白.
那解释了那颗头颅变形的原因.立蘅瞪了小警察一眼.
「是这个了.」
这次他拉出一个女人,过马路给闯红灯的小货车撞的支离破碎.
他连续又做出几个错误的选择,不想详加形容,立蘅觉得自己十分钟内看到的屍块和内脏比参观屠宰场看到的还多.
小警察急得满头大汗,「小姐不好意思.」
阿伯接下去说,「旁边那个啦,刚刚送来的.」
他这次自己先看了一下,确定好,「你要有心理准备,不是很好看的.」
立蘅忍不住瞪他一眼,他妈的,这上下还有什麽不同?不然刚才看到的是什麽?难道是普普艺术吗?
年轻警察拉开了另外一个冰柜.
立蘅先没有认出来,然後意识慢慢清楚,眼前这具僵冷的身体手上戴着一只瑞士制ORIS钢面运动表,四天前立蘅才为他戴上的29岁生日礼物.
「是这个了.」阿伯为立蘅惨痛的表情下了注脚.
立蘅紧紧的握着那双冰冷的大手,眼睛是乾涩的,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只不过是昨天晚上,那双温柔的大手还是那麽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捧着她的脸颊深深亲吻,暖热的呼吸吹在脸上痒酥酥的,现在却冷硬得像大理石,昨天晚上还那麽炽热的身体,情深似海的希望来世再做夫妻……谁知道他一语成谶.
她慢慢的跪倒下来,脸贴着死去男人的手,遭天妒啊!相爱的人总是不能到白头,吵吵闹闹的怨偶反而可以偕老,一点道理也没有.
警察露出不忍的表情,「能不能请你在这里签个字?」
立蘅茫然的一一照办了,胸中伤痛.
打电话回家,婆婆一听到厄耗就号啕大哭了起来.
立蘅眼泪也禁不住扑簌簌落下来.
她们隔着电话哭泣,两个女人都失去了心爱的男人.
半晌,婆婆才问,「你打电话给伊阿兄了没?」
「我马上打.」
立蘅留恋的吻一下死去的人的手,在心里面轻轻的告别,「国钰,我答应你,我们来世再做夫妻.」
她拨到国圣的办公室去,他正在开会,秘书客气的请她留言.
立蘅告诉她:「请转告吴国圣先生,他弟弟出车祸意外身故,现在停在长庚医院的停屍间,请他回个电话给我.」
「您是那一位?」秘书问.
「我是吴国圣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