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友
学妹在走廊上拦住李澄仪,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象牙白色的信封.
「这是给你的.」
李澄仪接过信封,还来不及道谢,学妹轻轻的欠欠身,转头就走.
信封上用深紫色的墨水书写,粗心的人会误以为是黑色的.
字迹十分刚健秀美,是那种使人一见就产生好感的字体,澄仪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读起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知道,从此我的生命将再也不会一样.」
澄仪轻轻的屏住气,啊是情书呢!
「你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晃动,我的心也随之轻轻荡漾 烂的阳光下,你的笑容只有更加明媚可爱.」
澄仪忍不住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周围熙来攘往的人群就在那一刹那间淡出褪去,我的眼睛里只有你的倩影.」
没有署名.
李澄仪收过许多情书,却没有谁写得比这封信更简约动人,信纸的质地细致厚密,没有添加那种讨厌的化学香气,也没有印着俗丽的花朵图案,而且由专人送到,感觉格外不同.
可是究竟是谁呢?
每个星期一,学妹会到教室来,替澄仪这个不知名的爱慕者送达新鲜的情书.
有时候不是信,是一盆小小的钻石玫瑰,花开得只有指甲那麽一丁点大,搁在宿舍的窗台上,阳光愈强,玫瑰的香气也愈馥郁.
有时候是一盒子迪奥的香皂,用缎带紮起来,精巧的纸盒散发着铃兰清雅的芬芳.
情人节前夕,学妹送来小小一盒瑞士莲的橘子味巧克力.
信总是短短的,寥寥数语,却蕴涵着无限情意.
「气象局预测,今晚会是个明媚的月夜,你的窗子可见得到那一轮皎洁的婵娟?只要想到我和你均沐浴在相同的月光下,呼吸着一样又凉又暖的空气,胸中便忍不住充满既甜蜜又痛楚的幸福感.我深切的思念着你.」
这个人的信写得真好.
现在这个科技发达的年代,大家都改用电话、电子邮件传递消息,已经很少人能体会鱼雁往返的优雅了.
一切均讲求速度,连谈恋爱也讲求速战速决,早上认识,到傍晚已经可以亲昵的互称老公老婆了,谁还有这种悠闲的情怀去暗地里默默的喜欢别人呢?
基於少女的矜持,澄仪不愿意开口去问学妹请她送信的人是谁,学妹也维持缄默,从来不多嘴.能这样不好奇又不多问也是十分难得的一种美德呢.
「中午,你一个人走过树荫下.夏日炽烈的阳光穿透浓密的叶层,在你身上投下许多金色与绿色的光与影.蝉大声的鸣唱反而衬托得周遭更为宁静,你是树林里白衣的精灵.」
澄仪於是添置了许多雪白的麻纱洋装,小小的棉质T恤,在每次经过那条林荫大道时,嘴角都忍不住挂上一个格外甜美的笑容.
「阳光是这麽美,天空是这样的蓝,一丝云的影子都没有.我和你不应该坐在教室里,我们应该换上薄薄的白衣,到海边去放风筝.」
澄仪把信按在胸口,闭上眼睛,彷佛听到波涛一下一下轻轻拍击着岸边,海鸥在风里偶然传来几声长鸣,空气中是扑鼻的盐花香.
渐渐的,澄仪十分盼望每个星期一的来临,期待着这个神秘的仰慕者会终於现身,提出见面的邀请.
「我想我爱上他了.」澄仪说.
「爱上没有见过面的人?」好友觉得不可思议.
「我想他真的很关心我,观察力很强,而且很浪漫…」
「不认识你但是很了解你的事情?听上去比较像是个变态瞥伯.」
「他不一样.」
好友提醒她:「也许他长的很丑.」
「我不在乎.能够写出这麽优美的信,他的灵魂已经比外表更美好了.」
「但是,笔友见面总是失望的多.」
「他不会让我失望的.」
那是一个雨季,澄仪常常坐在窗边,一遍又一遍的读着那些措辞优美的书信.
「雨天常常让我心情忧郁,现在你却使我有了新的盼望,一片灰蒙蒙的水光,你雪白的小脸在红色的雨伞下显得容貌更加晶莹.」
她不由得伸手轻轻的抚摸自己的脸颊.
「我要买许多个蓝色汽球给你,於是你可以把所有的忧郁写下来,系在汽球的绳子上.然後到最高的地方,把你的忧伤统统放走,Let go of all your blue.」
澄仪在诚品逛了3个小时,挑选镶嵌着有花瓣的美丽信纸,鼓起勇气写好回信,星期一学妹来送信的时候,她客气的请教学妹,「请你送信的人是谁?」
纤秀白晢的学妹维持沉默,不说一句话.
「我有回信想亲自交给他.」澄仪解释.
「交给我就可以了.」学妹温柔的说.
这个红娘真的是非常的忠人之托,只是不大知道什麽时候该功成身退.
「我想『亲自』交给写信的人.」
「那就请交给我.」
澄仪没法子,只好把信交给学妹.
那其实是一封邀请函,澄仪在信上要求.
「你可愿意出来喝杯咖啡?」
回信很快就来了.
「星期日下午3点我会带着一个蓝色汽球,在林荫大道等你.」
星期日,澄仪紧张的胃里彷佛有十七八只小小的粉蝶扑上扑落,她仔细的检查自己的头发、衣着,用心画了一个精致得看不出来的薄妆,忐忑不安的到了林荫大道.
准时3点整.
可是,他没有出现.
3点10分,澄仪颓丧的在路旁的大石头上坐下来,他怎麽会迟到呢?等待的欣喜和羞涩忽然变成一股说不出来的难堪,充塞在胸膛中非常不好受.
一双修长的手递过一个蓝色汽球来.
澄仪抬起头来,学妹带着一个微笑站在面前.「对不起我迟到了.」
「他有事不能来,是不是?」澄仪沮丧的问.
「我不是来了吗?」
「知道了,谢谢你来通知我.」
学妹眼镜後的大眼睛眨了眨,闪着一丝惊讶的光芒.「我是说,『我』来了.」
澄仪看着学妹,又看看手里的蓝色汽球,好半晌,她的思绪忽然全部掉进了正确的位置,「那些信是你写的?」
「你一直不知道是我?」学妹白皙秀美的小面孔慢慢涨得通红起来.
两个人对立着,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笔友见面,果真是失望的多.